第二届文章另一个我是可能的

   

另一个我是可能的

邱志杰


 
       如果说,在“转基因”部分,我们展开的是对于新技术的影响的讨论;而在展览的“失忆”这一部分,我们比较集中关注了文化和历史如何作用于今天的现实生活;在“透支”的主题中,我们看到了政治、经济现实如何激发起相应的对策;那么,在以“未来日记”为题的这一部分,我们将会看到这一代艺术家不断演化的自我建构策略。我们会看到,日记由私人写作方式变成了公共生活广场;写作,则由记录和表达的功能越来越多地成为对于写作者的重构;而日记的主人,正在由“本我”走向“超我”,由主体性走向主体间性。
 
       日记变成一种媒体

       1984年到1985年之间,我因为疑心父母亲曾经偷看我的日记,发明了一种密码文字。那是用甲骨文的偏旁部首作为构字单元,代替汉语拼音字母所造出的一种拼音文字。而像“你”、“我”、“他”之类的常用字则另外由固定的符号代替。我还为自己编制了密码手册,类似于字典前面的“凡例”。这种文字用起来很不方便,每每自己在写日记的时候有些字还要去查。加上后来青春期过去了,也不再觉得有创造私密空间的必要了,谁喜欢看,也无所谓了,所以这种文字就停下来不用了,最后就连自己写过这样的日记这件事都忘得精光。我还时常写日记,特别是在旅行的时候写得勤奋。如果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往往就会中断。九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回到家乡,整理旧物的时候偶然发现了那本奇怪的“我”的日记本,那上面是我自己完全看不懂的字。构字的规则早就忘光,解码手册更加找不到了。我可以隐隐约约猜到那个时期大概涉及到什么事情,细节可就全然不知了。

       后来在商店里面看到有种很精美的日记本是可以上锁的,总会想起我的短暂的自闭时期的这本日记。今天的父母假如还有兴趣阅读孩子的日记,他们可以很方便地到孩子的博客上面去看。但是父母在孩子的博客上所看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孩子,他们所看到的将会是一个与自己的孩子有关的一张大网。自己的孩子,只是这张互相链接在一起的网络上的一个节点。
按照《网络翻译家》中对于博客(Blog,同义词有web log,weblog)的定义,这是一种表达个人思想和网络链接,内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并且不断更新的出版方式。今天的日记可以依然和记忆有关,记录着书写者的事件和情感,但这种事件和情感的叙述已不再是一种自语,而是一开始就被定义为一种网络交流方式。

       未来日记有着所有的日记的流水账的天性,但是它预设了读者。它是继Email、BBS、和ICQ之后出现的第四种网络媒体形式,也就是在旧媒体(old media)、新媒体(new media)之后所出现的一种“自媒体”(we media)。读者不但被获准阅读,而且被邀请参与。事实上,最初的博客是被定义为一种个人的“读者文摘”的,最早的Bloggers只是将其对每天浏览的网站的意见予以公开----在一个信息过剩的时代,阅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写作。呈现出你的链接是你的最有力的武器。

       这时候的日记也依然和“私密”有关,但在更多的情况下,是一群人基于某个特定主题或共同利益领域的集体创作。未来日记的写作主体就是它的阅读主体,而它的阅读主体是一个通过互相链接建立起来的知识和情感的共同体。这样的写作过程,与其说是在努力将自我与他人区别开来,不如说是在努力寻找他人与“我”的精神血缘关系,在努力寻找与自己互相认同的人。是先把“我”扩展成“我们”,才有可能通过“我们”来获知“我”的所在。起码,是不是要给日记上锁来让别人看不见,已经不是第一位的,别人能够看见反而成为自己是不是能够找得着的一个旁证。困扰哲学史多年的“他人灵魂问题”已经转型成另一个问题:“没有他们我将何以置身?”

       他人不再是地狱,他人可能是另一个我。在集体博客中,未来日记是公共性的,是以民主为意识形态的媒体。我从2003年开始写博客,那是一个叫做“非常现场”的集体博客,很多人知道它的密码。

       我们在宋坤、陈蔚、舒昊和俞洁的绘画中可以看到这种博客式的开放写作策略的运用。在吴俊勇的互动游戏中,我们可以看到对于他人的盛情邀请。而在谭海山对于上海的深夜的叙述中,他人的故事构成了自我的整个世界。
 
       日记是空间性的

       通过他人来自我定位,通过链接来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构成的。这种定位系统与其说是为未来的自我理解预留痕迹,不如说是在城市的一角抢先给自己占一个位子,在精神共同体的网络中构造起自己的这个节点。它带着一些权力的计较,是自我经营,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我管理和身份确认的过程。未来日记依旧和建立一个定位系统的欲望有关,但这样一个定位系统不但是时间轴线的,更可能是空间轴线的,也可能是两者交叠的。

       所谓“自我管理”,就是如何最大限度地调用社会定位或个人定位中本来可能明确,但自我遗忘了的空间资源。个人神话统治之下的艺术理论话语,依然在不断地祭出“私人写作”、“青春写作”的谬论,正是因为一味盯在自我策略的时间轴线上。“镜像阶段”这样的明显带有空间性的论述,也因为被误用,切断了与其他节点的联系,不再有能力构造成网络,遂使关于自我的观察无法成长为主体间性的活跃创造力。

       许淑贤在她的录像中,提出这样一种用“用时间去量度距离”的自我理解道路。时空的互相交织渗透,并交互地用以作为表述工具,这决不是许淑贤的发明专利。在康德那里,时空概念本来就都是发明。于是,在剧烈的变化中我们不但体验时间,我们还用自己的身体感知着一次次物质结构的重组,进而我们得以发现自我和未来的多维性,比原始的自我更复杂,正如今天“我所认识的未来”一定只是属于更广阔的未来中的一维。“失忆”本身只是主观上的某种需要,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到记忆之外的记忆中去呢?

       苏航和秦征在他们的公共艺术设计中,把运动中的体验者的身体在空间中的位移作为一种机缘,来创造他们所链接着的图像资源之间互相干扰和互相渗透的前提。四维空间的概念使身外的世界活跃起来,更重要的是,使“我”在无常的“机”的激流中获得了“位”。汤艺用线展开的是同样的视觉/心理游戏:通过物质化的直线,来使本来存在于可能世界中的不可见的曲线获得视觉显影。这种空间游戏在本体论的意义上使“可能世界”成为一种现象学意义上的“现象”,也是在一个可能的、新的时空中的自我的凝聚机缘。

       刘兵在画面内部就试图为我们构造多重空间,当形象从画框中走出时,对于定位系统的需求使他有意无意地扮演了一个交通警的角色,并且大量使用了交通标志图形。钟山在平面上反复地书写数字,既是一种时间的渡过,也把每一个刹那变成建构图形空间的砖块。这个平面游戏不但邀请了他人加入,它本身----正如开凿巴米扬石窟的漫长劳动一样,是付出时间去获得空间的,也是付出自我去获得自我。
 
       “开放源代码”的“我”

       因此,与自闭者的日记所不同的是,未来日记所建立起来的是一种对反自我。这个“我”是不断地进行自我优化可能的我,他带有极大的游戏性和假设性。新的自我的开放性与自组织,是由关于我的知识的充分共享,即源代码的开放----来加以保证的。

       伍尔芙要的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而今天的日记不再是一种房间,或者一个抽屉,而是一个开着很多扇门的门厅,一个通道。从这些门,你可以不断地来到另一个同样有很多门的房间。这个知识共同体中的每一个自我都是一种开放的超文本,而不是一个“只读文本”。这正是互联网的核心技术HTTP。就如一个博客页面不断地把你引入另一个博客页面,你很难在一个博客中停留很久。当然,你会记住、收藏你所认同的他人,但是当你再次回到一个博客时,它已经在时间中更新。你所来过的这个门厅,有些门关上了,新的门打开了。你不是进入一个私密的卧室,而是别有洞天。这样的日记不但是关于过去的,更是关于未来的。不只是留下证据,更是制造机缘。

       丁洁的空间正是这样一座门厅,对所有的人敞开,并收藏每一个访问者。同时她也提供自我作为他人的收藏对象。她会邀请各路高手来群策群力,组成一个又一个临时的创意小组来建构她的自我。在她的游戏中事实上实践着一次次自我叙述的“头脑风暴法”。经历过这些创意活动的发现是:可能的“我”其实远远多于自以为是的“我”。

       进入她的空间就是为她构思和创造记忆,为她触动自我阐释的灵感。她的“家”成为节日的广场,也就是一个到处链接的超文本。这样一个自我是“股份制的我”,是市场经济的“我”。它所出现的前提是源代码的开放。

       同样作为收藏者,刘窗的物品既是属于过去的废弃物,又是属于未来的虚位以待的空场,它们呼吁着置入一些内容。各种各样的盒子,由印刷文化所定义的原有的功能记录着记忆,或者建议着某些别的使用的可能。我们也可以说,这是一些开放源代码的超文本盒子。他们在空间和空间,时间和时间之间旅行。

       在“未来日记”中,比“我是谁?”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可以是什么?”

       我们将如何使用他人?我们将如何使用自我。
 
       在“时间隧道”的单向度时空想象中,这些被我们称为“未来日记”的写作中所提出的自我媒体化策略、空间定位需求和游戏精神,正在敲打着隧道的墙皮。

       他们拒绝了单向度的奔走,他们也拒绝了以隧道作为唯一的时空隐喻,他们不能安分地呆在列车上的某个座位。时空互构、人我互构的意识在最年轻的一代人身上依然在指导他们获得自己的别样的未来。所以,不要为他们担心,也不要为传统的智慧的失传担心。有他们,未来仍将可能。

       这里的自我不是一根根的孤立地插在地面的标杆,你不能把其中某一根轻松地拔起。它们的根系互相链接,你甚至也不可能单独地拔出一个连带着土块的发达的根系。除非你能够拔起整个大地。